岁月难忘
回忆我们的父亲
49级蒋亦芹、51级蒋幼芹、53级蒋福芹、雅礼蒋光震
父亲蒋嵝先生生于1893年5月,1958年10月逝世,离开我们已55年,我们对他的记忆一直珍藏在心底。父亲20多岁留学美国。开始时他考虑中国为农业大国,应该学农,于是他去了阿拉巴马州学农,但不久他发现那时的中国是民国成立之初,一切百废待兴,他认为教育对国家、民族的作用更大,便改学教育学。父亲从芝加哥大学教育系毕业后,抱着教育救国的心愿,他毫无迟疑地回到祖国教书,担任当时位于湖南省长沙市福湘女子中学校长近30年。

蒋嵝先生在家备课(1958年)
近有福湘老校友询问父亲在1949年以后的情况,我们很感谢老大姐们的关心。我们四姊弟回忆年幼时的印象及他晚年的点滴言行,深感父亲始终不渝的那种教育理念。
一抗战期间在沅陵
抗战时,1938年日寇侵犯鄂湘,福湘从长沙迁至沅陵坚持办学,我们在沅陵度过了童年,那时生活条件艰苦,父亲肩负重任。他要负责福湘全校师生员工好几百人的一切事务,何况时局动荡、敌机不时来袭击,因此他很少顾家。有一次他出差路过老家邵东,帶回柚子糖、苞谷糖,我们就围在桌边等候母亲分糖,那种糖的香甜以后再也没有尝到过。有一年,福芹、光震染上伤寒(肠热症),当时无特效药,其病程需持续高热一个月,在此期间要保持绝对卧床休息一个月,才有可能慢慢恢复,弄不好就会并发肠穿孔引起腹膜炎,性命难保。在两个孩子持续发高烧而无任何药物治疗的情况下,父亲急中生智,把他们抱到教学楼对面温度低的防空洞里睡了3~4天,进行"物理降温",渡过了危险期病情才转危为安。抗日战争艰苦的岁月里,在父母的精心照料下,孩子们都健康成长。
刚到沅陵时,亦芹还只5~6岁,父母就让我们到长湾汊"游泳"。父母的毛背心下面用大別针别上便成了我们的"游泳衣"。长大一些,我们和福湘的大姐姐们就到沅江里游。回到长沙后,暑假期间就去雅礼中学游泳池游。父亲是一直重视下一代的身体健康和体育锻练。
父亲非常重视中国传统文化,让我们从小就练习毛笔字。那时姐弟四人就在四方饭桌边各坐一方习字,起初大家磨墨乱画,弄得满手、满桌都是墨。他锁着眉头告诫我们:莫乱画,一笔一划都要临帖。遗憾的是我们在这方面辜负了他老人家的期望。自幼亦芹学习钢琴和英文,父亲并不过问,小学毕业的那年,却亲自带她到福湘的语文老师那里拜师学古文。现在还记得亦芹流利地背诵“陋室铭”时,父亲那满意的微笑。父亲还曾買回一套有四十多册的中国历史人物丛书,它们陪伴我们好多年。
为了腾出楼下的房间给父亲看书工作,吃完晚饭母亲就让我们上楼睡觉。睡前父母和满姨中总会有一人给我们讲故事。父亲讲的故事有长有短,有的还要连续讲好几次,比如:幼年华盛顿砍樱桃树的故事,教育我们要老实做人;海蒂帮助爷爷走出孤独的故事,她对生活的热爱、对爷爷以及对乡親们的诚挚关心深深地打动着我们,长大后方知这个故事出自一部有名的儿童文学著作;“威廉退尔的故事”(出自席勒的著作)。海蒂不畏强暴又武艺髙超,总督让他射击放在他儿子头上的苹果,他完成了並和大家一道推翻了恶霸总督。父亲平日很少用言语和我们直接交流,他是通过讲故事让我们从小分辨是非,培养我们具有真善美的心灵。
抗战末期,因长期工作劳累,父亲病倒了,发高烧久治不退,住入沅陵宏恩医院。当时抗战后方只有磺胺类药物(青霉素在美国还刚刚研制成功),病情得不到有效控制。直到1945年二战结束,我们一家和六、七个学生才乘上17吨的人力風蓬船,重病的父亲躺在小小的钢丝床上,七天七夜先后经沅江、资江、湘江回到长沙。1946年父亲有幸到上海的医院就诊,被确诊为大叶性肺炎并发肺脓疡及脓胸,在著名胸腔外科专家黃家驷教授亲自主刀下,成功地做了胸廓改型手术后,身体恢复健康。随后父亲即回福湘工作。
二春雨润无声
抗战胜利后,福湘迁回长沙,我们三姊妹就开始在学校过集体生活,连寒暑假都住在留校同学的大宿舍里,开学后就住在各自的班级宿舍里。睡上下舖,有各自的衣柜摆放衣物,各自的洗脸盆写上名字放在盥洗室内标有自己姓名的格子里。每人都是自己洗衣服。课余,和同学们一道自己从井里用吊桶打水洗衣,边洗边哼唱着中外歌曲,好不愉快、轻松和惬意。每天早晨,和同学一起参加早操早训,老师教育我们如何从日常小事做起、如何注意个人卫生、注意剪指甲、说话不要大声等等。集体生活的锻炼和良好生活习惯的培养使我们终生受益。这些都反映了父母开放的教育思想。
父亲表面上言语少,和我们的直接交流不多。当时家人和福湘的姐姐们对光震都叫乳名,而父亲总是正式连名帶姓地称呼。他从不对儿女发怒和训斥,遇事也不说你应该怎样做,不能这样做,而应按你自己思考的去做,但也似乎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总之,他从不把自己的意见强加于人,非常尊重我们个人的想法和意见。
亦芹高中毕业时,要上大学选专业,母亲和贝小姐想她学音乐(钢琴),但亦芹自认唱不好歌不是搞艺术的料,母亲退而动员她学医,说"你年纪小记性好、有英文基础,进湘雅又不离家……”,亦芹也不干,自己选了读华中大学理科学化学。对这些事,父亲都不干预。
光震读高中时,父亲让他去长沙青年会报名学木工,每周日学一整天,鲜有家长会有此想法,木工班最后只招到两人。光震回想那短时的木工学习生涯,大大增强了他的空间想象力,他的实际知识和动手能力又有很大长进,身心都得到锻炼,他在那里过得快快乐乐,也真实地接触了社会,对他日后的读书、工作和帮助极大。
1954年光震和同班好友李力钧相约报大连工学院造船系,父亲也不反对,但在一次吃饭时,曾提及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对美国工业化贡献最大,中国的麻省理工就是清华大学。他两人遂改报清华机械系。不料,光震在当年因政审问题而榜上无名。此后,长沙的中学生方知有政审这回事,一时议论纷纷。父亲不动声色,为儿子订了两份杂志:《语文学习》、《青年文艺》,轻轻地说一句,"你的语文写作能力要加强”。在父亲的影响下,光震坦然留在母校担任雅礼中学搬迁新校址的基建办工作人员,工作一年之久,次年考入湖南师范大学数学系,继承了父母所热爱的教师职业。
有人觉得奇怪,我们四人生长于教会学校环境,居然都没受过洗,且都不是基督徒。其实这源于父亲的一贯思想:个人信仰得自己选择,不应将信仰强加于儿女们。
这就是我们的父親,他像春雨一样,无声地影响着我们的人生。
三教育家的风范
1948年父亲获得赴美访问的邀请並办好护照,他最后的西装照即办护照时所拍(见《福湘史话》)。但他留下来,没有走,因为学校需要他。在那国民经济困难之际,他帶头降低自己薪金,使学校能维持正常运转。长沙青年会总干亊张以藩先生曾来家邀他在和平解放长沙的请愿书上签了名。
1949年8月长沙和平解放后,父亲仍任福湘女中校长,致力于新中国的人民教育事业。此后,在文教界,各种政治运动接踵而至。
1952年暑假开始的“思想改造”运动,父亲处境非常难堪,大小会上叫他检查"洋奴思想"、交代他弟弟蒋廷黻在国民党政府当官对他说过些什么,追问他为何没去做官、为什么没入国民党?……那时光震在家时间多点,见父親苦闷地仰卧不语(过去可从未有过),便上前询问。父亲说:自己一向对做官没兴趣,以前在20年代有共产党和国民党的宣传小册子,从没仔细看过,也不曾有参加政治组织的念头。他弟弟蒋廷黻当过民国政府驻苏大使,曾告诉父亲“苏联特务很历害,在使館内不能交谈信息,要开车到森林中才行”,“其实俄国人笨,连榔头也打不准”。诸如此类,怎能“交代”?但是,要言不由衷、给自己扣上种种帽子骂自己,甚至说假话或去牽连别人,他做不到!他绝不会做。1953年,他结束了校长生涯,被调至三中(明德)任外语教员兼教研组组长。我家搬出福湘后,租借左文襄祠巷内一栋二楼的两间小屋住。前一间作书房,后一间为父母卧室,在走廊上做饭。那一年福芹考入大连医学院,幼芹读湘雅医学院,只周末去看望他们。父亲这时已改教俄文。他的外语基础非常棒。由英语转俄语并没参加专业培训。他授课非常认真,日夜伏案钻研业务,与均为外语专业毕业的教研室同事相处十分融洽,师生关系也很好,我们全家都感到精神舒畅。
幼芹1956年从湘雅医学院毕业后统一分配到蚌埠治淮委员会直属医院工作,父亲多次写信告诉她,长沙市许多建设的新气象:修建了哪些大马路、市郊建了多少高楼。说他和母亲去剧院看了京剧、湘剧和花鼓戏,特别是梅兰芳来长沙演出,他们买到了湖南大剧院的门票,有幸欣賞到梅大师的演出……。字里行间表达了他们出自内心的喜悦。
有次亦芹从武汉回家,父亲对她说:“妳得抽时间去看看湖南花鼓戏,刘海砍樵好看得很呢!”亦芹惊喜地感受到,父亲一向对文艺的兴趣不如体育,如今目睹新社会生活安定欣欣向荣,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有了兴趣,並且从心里接受和欣赏。
父亲虽然不再是学校领导,还是一如既往地关注学校工作,特别是年轻学生的健康成长。那时长沙一些重点中学包括明德中学接受过一批印尼归国华侨学生,父亲建议校方多加关怀。1954年初父亲在寒假中邀请他们来家里相聚,当时房间狹窄几乎转不开身,但这批娃娃好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兴奋。过去在福湘,家里还少有这般热闹呢!
1955年肃反运动没有触及父亲,其时学校送他到“教师乐园”疗养。
1956年,我家和福湘的范琯先生、李淑一老师等,合買了高陞门一栋房子,前有小坪院,后有一水井,別提全家有多高兴。父亲毎天打上冰凉的井水放入水池,自制“冰水”和“冰鎮西瓜”,这几乎成了他的专利。当年正值我国制定十二年科学规划,他还兴致勃勃地和亦芹谈起要订一个研究教育的规划呢。也是在1956年他参加了民盟,有了更广泛地接触群众和学习新事物的机会。
l957年暑期我们回家度假。父母各自在学校参加“反右”学习。以父亲的“情况”是难逃此劫,但他为人坦诚,不计较个人得失,一生热爱教育,总算逃过了一劫,,平安一生。母亲告诉我们,在鸣放会上父亲提的主要意见是,应加强外语教学,不应停教英语。这确实是他最为关心的问题。还有好心的同事提醒父亲,要他去反映儿子在1954年为何不被大学录取的问题。父亲说,这个问题已解决,儿子将来做教师是一个很好的职业。这也是他的由衷之言,他真是一位真心实意热爱教育的教育家。
父亲最爱读书。古今中外的名著都有一点珍藏,如影印的《四库全书》,金圣叹批线装的《水浒传》和《三希堂法帖》等,都是他的最爱。他每次上街都要到商务印书馆里去看看出版的新书。1957年后,他最常读的书中也包括《马恩列斯论共产主义》和《共产党宣言》。
1958年搞大跃进大炼钢铁,父亲时年64岁,学校安排他担任高炉上料的记录工作。他原本有高血压和便秘,责任心又强,一心想做好工作,很多时候忘记服药。1958年10月30日清早为了按时上班急于上厕所,不幸因脑溢血中風去世,慈爱的父亲竟永远离开了我们。
父亲将一生献給了湖南教育事业,参与创办誉满中外的福湘女中,培育了许多女性英才,造福三湘和祖国。
2010年我们将父母的墓迁至长沙市湖南革命陵园中的艺术区内,并请老友黄弗同先生题写墓联如下:
毕生兴女学,化雨春風,恩滋桃李;
力行作家训,言传身教,德泽子孙。
父亲桃李满天下,至今许多老校友,还常常怀念他。他留给我们无穷的精神财富,令我们受用一辈子。我们永远感谢父母亲!

(蒋嵝校长摄于1938年3月凌支尼师母70寿辰,前排左至右为:幼芹、亦芹、福芹)
2013年4月

